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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陵:读王延辉长篇小说《奎虚阁》

一部成功塑造文化守望者形象的优秀之作

更新时间:2019-04-24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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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篇小说出版数量相当惊人,据统计每年能达数千部之多。能读到的好作品却不多,优秀作品则更少。而作家王延辉的长篇小说《奎虚阁》就是这些极少的优秀作品中脱颖而出的一部。作品以一座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藏书阁的历史沉浮和当代命运为线索,讲述了一个文化普通的版本研究专家守望文化传承的故事,塑造了一个坚守初心、定力稳健的当代中国文化人的形象,从而折射出当代经济社会的深刻变化,在揭示文化的坎坷命运中,展显出文化尊严和绵长而伟大的力量。在当代小说中,写文化写文化人的小说并不鲜见,而《奎虚阁》则视野开阔,思想深刻,品格独具而不同凡响。

  《奎虚阁》故事时代背景的安排看似随意,其实非常讲究。“文革”结束之前一直到中国进入改革开放的新时代,这是中国人民命运大转折的伟大时代,也是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创造奇迹的时代。然而,文化的发展却没那么耀眼。“文革”是结束了文化的悲惨状况,但在改革开放相当长的时期里,文化的处境仍然非常困难。特别当整个社会心理聚焦在财富资本上面的时候,特别是中国自己价值观受到外来思潮的激荡、扭曲和挑战的时候,中国自己的文化其实也就进入了一个被冷冻的困难时期。而一个文化守望者的故事,就是从这样一个非常有冲突感的背景下开始的,一座中国著名的藏书楼的的当代命运,就这样展开了。

  故事一开始,的确是很容易把人引向一个浪漫爱情的方向。小城墨都歌舞团的台柱欧阳童,因伤病无法再从事他心爱的舞蹈事业,只能来到墨都市图书馆当一名负责借书还书的馆员。这个图书馆的前身,就是民国最著名的藏书楼:奎虚阁。经过时代风雨的摧残,这座藏书楼被严重破坏。欧阳童在这里,和其他人一样,把这里当做谋生手段。他的粉丝仍然很多,漂亮的身材仍然吸引着很多当地美女,其中包括一些比他年龄大了很多的各色美女。不过,命运却安排他与馆里一个很不起眼的老头云书宜发生了交集。这个老头正是奎虚阁唯一的后代和传人。于是,浪漫不再了,传奇也没有了,一切都变得平淡无奇、实实在在。不管欧阳童愿意不愿意,他只能把所有的浪漫与温柔藏在心底,开始和云先生坐起冷板橙,一坐就是几十年,终成一名普通的版本研究专家,传承了云先生留下的事情,埋头写书。外面的世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当年的朋友们不管是富是穷,都开辟了自己的新生活,而欧阳童依然在这里守望着,捍卫着文化的尊严。中国正在走向世界,而奎虚阁则面临被房地产商拆去盖娱乐中心的巨大风险。

  《奎虚阁》的叙述平实稳健,不动声色,看出作家在尽可能保持一种“零度”心态。其实字里行间还是读出作家内心的哀伤和惆怅。看到文化不断被破坏,文化不断的消亡,文化的脆弱,文化不断成为商品,变为没有灵魂的财富,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作家都会心痛的。小说有一个情节,写到欧阳童在文化市场里,看见自己老师当年学祝枝山的字被商家恶意造假成祝枝山的真迹买出高价那种复杂的心情。虽然他不动声色揭露了造假行为,但内心却充满了痛苦。还有一个斯文扫地文化很没有面子的情节。写欧阳童当了一个小城版本学刊物的主编,结果为了出版经费求爷爷告奶奶,不断被企业家作弄。因为企业家最终给不了钱,杂志办了一期只好停刊。欧阳童还倒欠了印刷厂的债,靠二姐夫私人掏腰包才完事。这些细节都准确传递出一个时代文化不幸的信息,读来令人感慨万端。

  多数的小说都会把情感停留在这里,写得都是文化在急剧变化时代的失败,塑造的多是颓唐无力的文化人形象。但《奎虚阁》则试图突破这种素朴情感的限制,而看到文化更深层的东西,找到文化的力量。文化是有力量的,但如果我们只是一味感慨,文化就会失去尊严品格,也就失去力量。如果我们不正确认识文化,就不知道文化的力量在哪里。没有什么秘密。把欧阳童写好了,让这个文化守望者的形象在小说里挺立起来,就找到了文化尊严和力量所在。这样一来,那些悲伤惆怅的情绪就会随着人物形象一点一滴的展开,慢慢褪去,注入乐观向上的精神,转化成一种抗争的尊严和创造的力量,并由此形成作品的主题。

  《奎虚阁》这是在一个文化守望者身上找到文化的底气,找到文化和尊严,找到文化的力量。欧阳童是作品的主人公,是小说着力塑造的人物形象。文化人本来就不好写,当主人公写更难。好在作家有丰实的生活积累,有深厚的版本学研究的专业水平,更有对我们时代文化本质有着与众不同的深刻认识,所以有能力让一个退役的舞蹈演员顺利地转变成一个学者,让一个只有小学三年纪学历的孩子,变成一个有建树的版本学专家,让一个出身平民家庭的草根转变成一个有责任有担当有定力的文化传承人。这个文化说到底,就是民族的精神,民族的血脉和民族的灵魂。

  从故事情节设制来看,小说写文化,写奎虚阁,写欧阳童跟着云书宜学版本的情节并不多,大量写这个与世隔绝一般的文化人和社会现实之间的关系。他出身在小城市平民家庭里,家里的姐姐弟弟日子都过得很不顺。虽说是赶上一个好时代,但总是在底层生活中来回折腾挣扎,都是弱势群体。欧阳童自己工作虽然稳定,但工资很低,美丽的妻子雷可雨也下岗了,每天推着车去做小生意。这种关系,使这个文化人有着很强的平民意识。另外动用相当篇幅的是写一个不爱出门的欧阳童居然有两次下乡的经历。第一次是年青时期,参加了“农业学大寨工作组”去乔集公社最穷地方上乔大队。在那里,他认识了文化站乔站长一家,体验人民的生活和民间文学的魅力。同时为云书宜的学问所折服,下了拜师的决心。另一次是多年以后,还是在同一个村庄,作为扶贫工作队的一员参与农村经济发展。一个文化单位,拿不出什么象样的东西来扶贫,所以很受当地主要领导的轻视。不过,他在这些受屈辱的日子里,认识了当年乔站长的儿子乔红生。这个乔红生大学毕业,本可以留在省城大机关工作,可他却要求回乡当了村支部书,带领全村脱贫致富,在组织平坟头建集市的过程中得罪了当地利益集团,最后不得不远走海南经商。欧阳童从这个失败的改革者身上,看到了改革的艰难,也从云书宜、乔站长、雷可恕、雷可雨等善良正直的普通人身上,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从而汲取到一种时代的正能量,坚定了自觉守望文化的意志与决心。

  小说的这种情节安排,表明作家深刻认识到,文化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一种精神,而是和时代的发展人民的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是时代现实的重要组成部分。文化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现实人民的创造,文化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现实生活有力量。离开了现实生活的力量,文化就是脆弱的,虚化的,没有力量的。这个认识虽然是欧阳童个人的,却找到了一种文化与时代与生活与人民的正确关系是作品主题的思想之魂。当前,不少人谈文化,总是夸大文化的作用,把文化吹得神乎其神,到处是文化,文化高于一切。看似是鼓吹文化,实际上不知文化的作用和力量。探其根本,就是不知文化的基本关系。《奎虚阁》正是找到了文化的基本关系,才知道文化力量的来源,才知道文化的价值,才知道文化在一个民族伟大复兴历史进程的意义,才找到了文化的力量。有了厚实的思想基础,欧阳童这个形象就挺得稳,站得高。他守望的文化,就不是他个人的品格和精神,而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精神财富,智慧财富。它来源于人民有历史创造,物质创造,同时又反过来,支持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去进行新的美好生活创造。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可以说,这部作品比其它同类题材作品水平高,就高在这种唯物史观的先进思想方面。

  欧阳童这个文化守望者形象内涵由此丰富深刻起来。作为一个从苦孩子走过来,又没有受高等院校教育的学者、文化传承人,活生生的他,思想观念以是相当朴素单纯的。他只记住老师云先生的一句话:“藏书是件雅事,不能图钱。一图钱,就连人带物分文不值了。”很多时候,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是深刻的真理。欧阳童就守住这句话,守住了从云先生手里传下来的一枚奎虚阁看看图章,就守住了文化,为之付出了所有的青春与幸福。小说也华彩般地描写了欧阳童与云先生女儿云若的情感的精神联系。这个他当年带回家的小女孩,梦幻般地牵扯了他的一生情感。他当然深爱着妻子雷可雨,但一直牵挂着云若这个心中的女神。尽管现实中的云若多少有些功利世俗了,但他还是怀着深情。其实,这个时候的云若,在欧阳童的心中,面了一种理想和象征,一种文化自觉和文化信念。所以,当云若被迫与商人曹自己出卖奎虚阁的时候,在奎虚阁最危机的时候,他动用全部的智慧破解了难题,化解了危机,救了奎虚阁,也拯救了云若的灵魂。文化终于有机会占了资本的上风。这部作品,为中国文学人物画廊,增添了一个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